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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甲:山歌紧唱紧新鲜。唱条山歌讲虚玄,桅杆顶上做只屋,围龙围够十八层,九代同堂八百丁。
乙:九代同堂八百丁。涯个虚玄较虚玄,伢妈行嫁涯烧火,祖母行娶涯算钱,揽等祖父去看灯。
甲:揽等祖父去看灯。涯个虚玄又较狠,昨夜生只细赖子,今日上街买肉丸,还会同人讲价钱。
乙:还会同人讲价钱。涯个虚玄真虚玄,八十婆婆打只屁,城墙畀佢弹呀崩,筑城筑哩两三年。
……”
在粤东青山绿水间,客家山歌如溪流般蜿蜒流淌,其中一类颇为特别,它就是虚玄歌。它不似情歌那般直白炽热,亦非劳动歌那样质朴务实,而是以荒诞不经的想象、夸张离奇的情节,构筑起一个超脱现实的诗意世界。开头所引的便是梅州大埔县流行的长篇《虚玄歌对唱(五句板)》的一部分。(见金耀南编著《大埔民间故事、歌谣和俗谚》)歌词中“桅杆顶上做只屋”等情节显然违背常理,却以夸张的想象、诙谐的表达令人忍俊不禁。又如另一首梅县流行的虚玄歌:“天上打雷响咚咚,地下蚂蚁扛大虫,大虫尾巴三丈六,蚂蚁扛到半空中。”蚂蚁扛起远超自身尺寸的“大虫”(注:客家话中常指大蛇),雷声与“虫”影交织,构成一幅充满魔幻色彩的图景,恰是虚玄精神的生动写照。

梅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举办的“相约周六”客家山歌交流活动。图片选自中国客家博物馆
这类山歌之所以冠以虚玄之名,源于其内容“虚而不实,玄而有味”的特质。它不拘泥于现实逻辑,而是通过夸张、拟人、荒诞等手法,将日常事物赋予超验的想象,既是对生活压力的幽默解构,亦是对理想世界的诗意投射。从语言人类学的视角看,虚玄歌不仅是艺术表达,更是一种文化符号——它承载着客家人对虚与玄的独特理解,折射出族群在迁徙、生存过程中形成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。由此,虚玄一词从山歌的语境中浮出,成为一个值得深挖的语言文化现象:它既是一个文学修辞概念,亦是哲学、艺术乃至生活观念的凝结,其历史源流与文化影响,需从更广阔的维度加以审视。
虚玄一词深植于中国古典哲学土壤。其核心语素虚与玄,最早见于先秦道家典籍。《老子》开篇即称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,认为玄是道的体现,是相对世界中一切相对性的起源;同时提出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(第十六章),以虚为万物本源的境界。《庄子·天地》则以玄珠喻指大道,言“黄帝失之于赤水,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”,强调玄为超越感官的深邃存在。虚与玄结合,在魏晋时期正式成为玄学核心理念。《晋书·儒林传序》载,时人“莫不崇饰华竞,祖述虚玄,摈阙里之典经,习正始之余论”,其中所谓“正始之论”即指何晏、王弼等人以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周易》阐释的“虚玄之学”,聚焦于“无与有”“名教与自然”的哲学思辨。此时的虚玄,是士大夫阶层对宇宙本体的抽象思考,代表一种精英文化的认知范式。佛教传入中国后,将道家虚玄一词进行改造运用,如支谦译《大明度经》以“斯道为菩萨,亦空虚也”对应般若性空思想,将“真如”译为“本无”,形成虚玄与空的关联;后经禅宗进一步转化,虚玄发展成具有独特本体论与解脱论的宗教哲学概念。
随着历史演进,虚玄的语义逐渐从哲学殿堂渗透到艺术与日常生活。唐代伊始,虚玄被用以营造文学艺术意境。譬如,张九龄《奉和圣制谒玄元皇帝庙斋》云:“曾是福黎庶,岂唯味虚玄。”将虚玄视作与为民生谋福祉相对立的人生态度。又如,宋末元初张炎《风入松·岫云》曰:“卷舒无意入虚玄。丘壑伴云烟。”是说作者人生无论进与退都不刻意,这份通透自在并非为了参悟玄奥道理;其最大心愿便是在深山幽谷之中与云雾为伴。体现出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超脱境界。宋元以后,虚玄一词进一步世俗化,常被用于批评“不切实际”的言行。譬如,《金瓶梅》第五十一回:“西门庆笑道:‘你这小淫妇儿,单管爱拔虎须儿,干这个倒虚玄的营生!’”这里的“倒虚玄”意指潘金莲说话做事虚浮不实,反映出市井语境中的虚玄语义已偏向负面。再如,《西游记》第七十八回:“行者道:‘你怎么倒信那道士虚玄,反疑我师父?’”此处的虚玄指道士以神秘法术迷惑人,属欺诈性行为。又如,《儒林外史》第五十二回:“凤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,指着向二位说道:‘他初时也爱学几桩武艺,后来不知怎的,好弄玄虚,勾人烧丹炼汞。’”其中之虚玄则指不靠谱之事。这一演变轨迹表明,虚玄从先秦的哲学本体概念,逐步演变为涵盖艺术审美、生活态度乃至行为评价的复合性词语,其内涵的丰富性,深刻影响国人的思维方式与文化实践。
客家虚玄歌的形成,与客家民系迁徙历史和文化融合密不可分。客家人源自中原,其先民在唐宋时起陆续南迁至闽粤赣山区,面对陌生的自然环境与生存压力,需借助文化表达凝聚族群认同。虚玄歌的源头可追溯至中原的“诙谐歌谣”与南方土著的“巫傩歌谣”。例如,中原民歌中“瞎子点灯”“哑巴唱歌”等荒诞母题,随客家先祖南迁后与畲族、瑶族的“盘王歌”“祖公歌”中的神话元素结合,逐渐演化为具有客家特色的虚玄歌。清光绪《嘉应州志·风俗》载:“俗好唱歌,谓之山歌……隔山隔岭,彼此酬答,音韵清扬,词语多俚。”虽未用虚玄一词,但“词语多俚”涵盖荒诞戏谑类山歌;梅县籍诗人李金发于1926年选编的《岭东恋歌》及广东省民间文学调查队于1958年编纂的《广东客家山歌选》等,收录不少“逞歌”“盘歌”“颠倒歌”,其中就有《蚂蚁扛大虫》《沥翻歌》等经典虚玄歌。这些都印证了其融合过程。

《客家情歌》专辑。图片来自网络
从艺术特色看,客家虚玄歌以“虚”为形、以“玄”为魂,形成独特的审美体系。其一,夸张与荒诞的叙事策略。如大埔《虚玄歌对唱》中“八十婆婆打只屁,城墙畀佢(被它)弹呀崩”的情节,通过极软与极硬、无形和有形的对比夸张,制造出强烈的喜剧效果。又如《石狮生崽》:“石狮石狗守大门,石狮生崽石麒麟,石狗衔来石骨头,阿妹笑到泪淋淋。”以无生命之物的“生育”颠覆常识,暗含对生命繁衍的朴素祈愿。其二,方言与隐喻的语言智慧。客家方言中的“呐”“哦”“欸”等语气词,增强歌词的口语化与节奏感,如“涯嘅虚玄呐过(更加)新鲜,有人大肚(怀孕)足十年欸;昨日供(生)只阿伢崽(男婴)呀,今朝走去呐买黄烟,晓同老板哦讲价钱!”同时,“大虫”(蛇)、“石狮”(守护神)等意象,既源于生活,又隐喻族群对自然的敬畏。其三,集体创作与即兴表演的传承方式。虚玄歌多在山野劳作、节庆聚会中即兴创作,通过集体参与实现艺术创新。
将客家虚玄歌置于更广阔的族群文化中,可发现类似的艺术形式在国内不少地方也存在。河南著名作家刘震云小说中的“喷空”,即是一种北方的“虚玄表达”。在《一句顶一万句》中,“喷空”被定义为:“把有影的事,没影的事,一个人无意提起一个话头,另一个人接上去,你一言我一语,把整个事情搭起来。有时‘喷’得好,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里去。……连在一起是一个生动的故事。”其叙事形式与客家虚玄歌“蚂蚁扛大虫”异曲同工,均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构建想象世界,但“喷空”更强调即兴对话的互动性,体现北方农耕文化中“侃大山”的娱乐特质。
近年网络流行的“吹牛歌”创作手法也与客家虚玄歌相似。譬如,在短视频中传播的《嫦娥叫我打麻将》:“我曾徒步去月亮,嫦娥叫我打麻将。我曾跑到太阳上,支起架子烤全羊。”其夸张程度与虚玄歌有一比。但是,两者还是存在较大差异。首先,文化根基不同:“吹牛歌”源于网络娱乐,缺乏族群历史的沉淀;而虚玄歌承载客家人“耕读传家”的生存智慧,如《石狮生崽》隐含对宗族守护的象征。其次,创作逻辑不同:“吹牛歌”以流量为导向,追求瞬间的搞笑效果;虚玄歌则一定程度上遵循“兴观群怨”的传统,如“天上打雷响咚咚”既调侃自然现象,亦暗含对“雷公电母”的敬畏。最后,传承方式不同:“吹牛歌”依赖算法传播,生命周期短暂;虚玄歌通过口传心授融入生活,如客家儿童从小学唱《蚂蚁扛大虫》等,与学唱《月光光》等儿歌一样,成为客家人文化认同和传承的一部分。
除客家外,其他族群亦有类似虚玄歌的艺术形式,共同构成中华文化的多样性。例如,广西壮族的“哭嫁歌”中,新娘以夸张的哭诉表达不忍离别之情:“但愿鸡莫叫,鸡若肯不叫,炼银镶鸡嘴,炼金镶鸡冠。但愿天莫亮,天若肯不亮,炼金铺天宫,炼铁铸天城。但愿日不出,太阳肯不出,背泥补山孔,挑水洗山峰。但愿月不沉,月亮肯不沉,织锦做云彩,点灯做星辰。”(见《广西民族报》2014年8月27日《浅谈雅长壮族婚俗——哭嫁》一文》其铺排意象的手法,与虚玄歌“桅杆顶上做只屋”如出一辙,均以不可能之事抒发强烈情感。藏族的“谐巴”(酒歌)中,亦有“月亮掉进青稞酒,酒香飘到天宫里,天神喝醉跳锅庄,锅庄踩出银河水”的歌词,将自然现象与神话结合,体现高原族群的宇宙观。东北的“二人转” 中,“瞎子观灯”“哑巴唱歌”等桥段,与客家虚玄歌“哑仔开口唱山歌,聋古听到笑呵呵”(《沥翻歌》)同源,反映北方移民文化中的幽默基因。可以说,这些艺术形式虽表现各异,但共享“虚玄”的核心特质:以超现实的想象解构现实压力,以集体创作强化族群认同。正如法国社会学家爱弥儿·涂尔干所言,民间歌谣等是创造“集体欢腾”的关键工具,有利于构建社会共同记忆。(参见《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》)

梅城山歌《哥妹住在梅江边》,选自《中国民间歌曲集成(广东卷)》
然而,在现代化进程中,客家虚玄歌的传承正面临严峻挑战。其一,方言流失的危机。虚玄歌依赖客家方言的声韵与特色词汇,但年轻一代对方言的掌握日渐薄弱。梅县于2021年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,15-25岁的客家人中,仅30%能熟练使用方言唱山歌,导致虚玄歌的“原生态”韵味流失。(参见《梅州文化研究》2021年第4期《梅县客家山歌传承困境的实证分析》一文)其二,传承机制的弱化。传统“山歌擂台”“节庆对唱”等场景因城市化而减少,虚玄歌的即兴创作与集体参与特性难以延续。其三,文化认同的淡化。部分年轻人视虚玄歌为“土气”“过时”,更倾向追捧流行音乐,导致其文化价值被低估。要破解这些难题,有专家提出可从三方面着力:首先,建立“方言—歌谣”共生保护体系。如在粤东、赣南、闽西等客家聚居地设立、推广“客家山歌传习所”,将虚玄歌纳入中小学乡土课程,通过“方言朗诵—歌词创作—山歌演唱”的链条,强化语言与艺术的联结。其次,创新传承载体。利用短视频平台,将经典虚玄歌改编为动画MV等,以“传统歌词+现代视觉”的形式吸引年轻受众;同时举办“虚玄歌创作大赛”,鼓励结合乡村振兴等主题创作新词。第三,深化文化认同教育。通过学术研究(如出版《客家虚玄歌人类学研究》)、文化活动(如在“世界客属恳亲大会”上进行虚玄歌展演等),阐明其“以虚写实、以玄寓真”的哲学内涵,让年轻人认识到:虚玄歌不仅是“搞笑歌谣”,更是客家人“耕读传家”“笑对人生”的精神载体。
保护客家虚玄歌的意义,远超艺术本身。它是语言人类学的“活化石”,记录着汉语方言的演变与族群迁徙的历史;它是文化多样性的见证,体现中华文化“和而不同”的包容性;更是现代人精神生活的滋养,其幽默智慧为快节奏生活提供情感宣泄的出口。正如一首虚玄歌所唱:“山歌好比春江水,虚玄好比水底鱼,鱼儿虽小藏深意,唱出人生甜苦汁。”唯有守护好这份“水底鱼”般的文化瑰宝,方能让虚玄之歌在新时代继续流淌,为中华民族的文化长河注入绵绵不绝的活力。
——姚燕永@粤东野语